是谁赋予铁路事故内部通报的权力？

　　财新记者 路炳阳

   2013年12月30日，财新记者独家报道了萧甬线（杭州至宁波）31077次列车事故。事发于七天前的12月24日，上海铁路局的31077次货运列车运行至浙江上虞至余姚西站下行线时，撞上了正在施工的5名宁波工务段作业人员，造成3死2伤的较大事故。

　　这一消息在两天内跃居财新网点击率排行第一。一位名为“海上闻人”的读者在财新网评论中质问：“是谁给了铁道部内部通报的权力？”另一位名为“远程餐饮策划咨询”的读者则说，“这样的事故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才可能发生呢？”


　　然而，这样的事故在铁路系统内倒像是常事。仅在一月前，沈阳铁路局D28次动车组就发生了4死1重伤的撞人事故。在人们还没有看到D28次事故调查报告时，31077次列车事故又发生了，两起事故如出一辙——相似的事故过程，问题都出在列车维修天窗的调度管理上；被撞人员工种都一样，皆为工务段线路作业人员；事故通报则一桩比一桩更隐秘，D28次事故尚在内部进行了文件通报，而31077次列车事故却只进行了含糊其辞的口头通报。

　　据财新记者了解，沈阳铁路局因D28事故内部通报文件外泄并引起媒体关注和报道，扣发了全局人员当月的安效奖360元，有人骂那些向媒体透露消息的内部人——“本来捂起来的话，大家都好！”铁路系统一些人士对铁路负面新闻报道十分反感，一位路局人士对财新记者诧异地质问——“3个人死也能写新闻？真是没见过世面！”更有一些所谓的“铁粉”，直言记者“居心不良”。

　　于是乎，D28次撞人事故留给铁路系统的教训之一是保密问题。为了严格封锁消息，31077次列车事故采取了内部口头传达，随后发了一份表面上与该次事故毫无关系的加强安全管理考核的文件，进行心照不宣的警示。财新记者电话采访上海铁路局宣传部门，接电话的多位人士均三缄其口，以各种借口推脱。记者通过多个渠道证实并报道了这一惨案，但这也已距离事故发生过去了整整一周。

　　铁路事故内部通报制度随铁道部的诞生而延续了几十年，目前也仅有铁路一个行业还在沿用了这种封闭的内部通报制度。铁路系统一般把事故细分为路内事故和路外事故，路内事故即指涉事双方都是铁路系统职员。长期以来，铁路系统拥有公检法等司法机构，铁路医院等医疗机构等“全能型”的事故救援、处置及惩治体系，路内事故发生后，这些完备的机构和硬件设施以及惯常的内部通报机制，可以将保密工作做到极致，使事故善后“不出路”。在这堵密不透风的墙里，几十年间掩盖了多少鲜活的生命和责任人，恐怕铁路系统内也没人说得清。

　　从D28到31077次列车，两次“路内事故”被媒体披露后，似让外人看到了“冰山一角”，一种直接的观感就是铁路线路工人真是一种高危工种。实际上，铁路行业高危工种众多，工务员、调车员、连接员、装卸工……数以万计、十万计的一线工人，每天都在高风险的“刀尖上”行走。有管理者便以此推论，对于庞大的铁路系统来说，对人身伤害的事故率应有一定的容忍度，所以会有人说“3人死亡的路内事故”算不上大事件，不值得外界惊异。

　　但是，高危工种多的行业特点，并没有切实地成为加强管理及完备保护措施的长鸣警钟，反而成为事故多发的理由，这到底是谁的悲哀？

　　现在，铁道部已不复存在，铁路改革正在掀开新的一页，铁路司法、医院等附属机构也逐步被剥离并纳入地方体系，但几十年来的铁路事故内部通报机制以及严密封锁事故负面信息的观念，仍在铁路系统内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几十年来，中国铁路系统自成一体，有着诸多其他行业所不具备的专属名词和不成文规定，比如招投标领域的“明标”“暗标”“陪标”；货运体系和车辆装备领域的“点装”；交通事故领域的“路内”“路外”和执行“内部通报”制度等等。每个专属名词和特殊制度下都寄居着数量庞大的既得利益团体，汇成了阻碍改革前行的强大阻力，或许这便是铁路政企分开改革近一年，但这个固有系统仍如旧运转、改变甚微的原因。

　　不过，铁路系统也应当意识到，在互联网日益发达的当下，将一起列车事故隐藏在体系内已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次用口头通报，不给外界拿到文字的把柄，下一次事故又能用何招呢？

　　在财新网披露31077次列车事故之后，新华网于12月31日报道了31077次列车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称事故原因为作业人员违章上道所致。而在此前的D28次事故中，沈阳铁路局和中国铁路总公司也将“班长违章，防护员失职，作业人员安全意识淡漠，自我保护意识差”等写进了内部通报。这两起事故均将主要原因归咎于“作业人员违章问题”。这样粗糙的调查结果，很难令外界理解和接受。

　　有众多网友在财新网留言，为那些在事故中逝去的铁路基层员工唏嘘、悲愤。“人命关天”“生命怎能如此儿戏？”有人这样说。惟有打开“路内通报”的黑匣子，增强信息透明度，正视公众监督和批评，积极寻找内部管理问题，加强安全培训和内控机制，警钟长鸣，防患于未然，才能对得起那些付出生命的惨痛代价，才能让公众重塑信任和信心。

　　铁路改革不仅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更是一个痛苦的“嬗变”的过程。铁路改革要改的不仅仅是形式，更重要的是观念——“铁老大”的观念不改，铁路改革无果。■